第一百一十二章：挑明

退朝后，风云陡变。

大宛使团的血案形同烈火烹油，容不得半点耽搁。顾修远连换下朝服的工夫都没有，便雷厉风行地调集了三千羽林卫精锐，马不停蹄地星夜兼程，直奔京郊栖霞岭而去。

临出京城城门前，他勒马回头，微风卷起他的披风，男人的黑眸沉似古潭，心中那个猜测虽已渐渐成形，却终究还差最后一分佐证。血案当前，他也只能暂且将此事按下，遥遥望了一眼禁宫的方向，旋即一鞭抽在马臀上，带着滚滚铁骑没入漫天烟尘之中。

夜幕降临，长乐宫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，龙涎香与淡淡梅香交融于暖意之中。

沈清舟换了一身素白织锦长裙，未施粉黛，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后。她倚坐在书榻旁翻阅着密报，案上热茶已凉了大半，却始终未曾动过。

殿门忽然自外推开，一缕寒风卷入殿中，吹得烛火轻轻摇曳。

来人一袭月白长袍，缓步踏入殿内。

沈清舟抬眸望去，四目相对的刹那，那些属于失忆时的木讷与纯真仿佛潮水般自男人眼底悄然退去，只余下她最熟悉的深沉与锋锐。

“姑姑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，再没有半分失忆时的小心翼翼。

沈清舟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，不着痕迹地合上密报。

殿内一时寂静。

萧长渊迎着她平静无波的目光，抬手轻轻按了按仍隐隐作痛的颈侧。

前夜顾修远那一掌下得极狠，震得他至今胸口仍有些发闷。

那个疯子既已看穿一切，又岂会替他遮掩？只怕离京之前，便早已将此事告知了沈清舟。

既然如此，再继续装下去，反倒显得可笑。

“孤知错。”

萧长渊缓缓开口，低沉沙哑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，“孤确实早已恢复记忆。欺瞒姑姑，是孤的不是。”

沈清舟神色未变，只是将背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，换了个更为慵懒而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
“孤不是为了皇位，更不是想借失忆算计姑姑。孤只是不愿与姑姑站到对立面。”

沈清舟修长的指尖在白玉笔架上轻轻点了点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。

这动作极具压迫感，却也像是在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萧长渊将她的细微动作收入眼底，眸光微闪，语气却愈发偏执得理所当然：“顾修远是姑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，孤不会动他。只要姑姑心里肯留孤一个位置，孤可以不要名分，也容得下他。孤不会让姑姑为难。”

听到这里，沈清舟终于挑了挑眉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容得下顾修远？他倒是大度得有些荒唐了。

萧长渊却将那抹笑意当成了她对顾修远的维护，眸光微黯。

那些翻涌至喉间的妒意与不甘，最终还是被他尽数压了回去。

沉默片刻，他才低低开口，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半分往日的锋锐。

“清舟，孤只是不想失去你。可否……还让阿渊留在姑姑身边？”

沈清舟终于抬手，将案上的密报轻轻放到一旁。直到此刻，她才忽然明白过来，顾修远离京走得匆忙，根本来不及向她提起萧长渊装失忆一事。

如此说来，顾修远自始至终不过是起了疑心。

真正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人，反倒是眼前这位太孙殿下自己。

沈清舟看着萧长渊，凤眸深处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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