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会有一只选择孤单的天鹅。

谢昭缓缓走上前，拥抱向这位永远慈眉善目的老先生。伯纳德先生从年轻时就为公爵的女儿，也就是她的祖母阿拉贝拉小姐所选中，为这个家打理庶务、安排日常起居诸事。

彼时她的父亲已经出生。伯纳德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地履行着职责，直到年轻的主人也成婚生子，又亲眼见证着哥哥与她相继出生。

他奉献出宝贵的人生作为陪伴，最后选择留在奶奶的故土，悉心保管与打理着两代人留下的家产。

如同一处坚定而敦厚的印记，沉默守护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家族。

任由岁月蹉跎，始终不曾离去，直到如今。

谢昭缓声说道：“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付出，伯纳德先生。我还带了些礼物给您。”

伯纳德先生不免感到受宠若惊，些许湿润的眼角笑褶加深，轻轻拍向少女的后背：“噢，我亲爱的小姐，您可真是让一个老人家太猝不及防了。”

“真心期盼您和少爷明年还能再回家一趟。露台边的紫藤如今长得越来越好，到了四月底，应该就能看到开满漂亮的花了。”

谢昭垂下长睫，轻声低喃：“我也希望能再次看见。”

……

步入公园入口，视野倏尔打开，宽阔的绿野草坪上还缀着露水，高大的老橡树和榆树如同沉默的守卫一路排开。幸运的是难得放晴的天气，不见云层，天空透出干净的浅蓝。

冷风轻轻拂过面颊，携来湿润泥土的气息，和不远处湖面飘来的一丝水汽。

位于肯辛顿公园的圆湖距离宅邸并不远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，他们便抵达湖边。

幽蓝色的湖水几乎与岸边齐平，谢昭半蹲下身，安静地聆听湖水的声音，嗅闻这久违而清冽的气息。

直到一群游曳的白羽靠近，将水波扰乱。

面对生机勃勃的天鹅，少女眉目轻松，唇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。

看着妹妹在湖水边纤薄动人的背影，画面宁静而美丽，谢鹤臣的心情却并未变得开阔。仿佛那层关于失去她的阴影仍未散去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
明明妹妹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恢复正常。

可他却从她与伯纳德先生的谈话，和某种敏锐的直觉，得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预感。

谢鹤臣将随身携带的白面包撕碎，递向妹妹的手掌心。

似闲聊般淡笑提起：“还记得你生日那年，父母与我携你来这此野餐，哥哥在湖边与你说的话么？”

湖水荡开涟漪，谢昭放松的神色未变。她当然记得，毕竟那是父母永别之前与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。

阳光和煦，父母在身后不远处笑谈着布置。十四岁的少年怕幼妹跌入水中，在湖边屈膝小心地搂着她，低头握住她的手喂食凑近的白天鹅。

记忆从不只是单薄的。声音，画面，气味，一切都能够作为唤醒的载体。

如今重临此地，一切氛围又裹挟着她重新回到那个湖光粼粼的时刻。兄长温和青涩的声音仿佛犹在耳边：“昭昭知道吗？这群未标记的疣鼻天鹅都属于女王……”

“天鹅是一种象征着忠诚的动物，它们通常是一夫一妻制。如果伴侣死亡，另一方可能会长久悲鸣、不吃不喝，甚至于殉情或是孤独终老。”

少女的瞳底映着一圈圈的水波，隐约有些出神。

谢鹤臣并不意外，眉骨阴影之下的桃花眼浮上一抹温馨：“真巧，我们都还没忘记。”

他忽示意她抬头：“小妹，你看那边。”

湖面上的两只白天鹅正徐徐靠近，长颈交叠，恰好形成宛如心形的弧度。

这样的时刻实在难得。附近不远的行人也同样发出惊喜的交谈声，忍不住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幕。

谢鹤臣却只是握住妹妹微凉的手，“如今它们看起来依旧很幸福。”

谢昭低语道：“只不过后来我才知道，哥哥告诉我的，更像是专门和小孩子讲的浪漫故事。”

“从理性的角度，那些天鹅表现出的更多是一种应激行为，因为生存压力而导致的假象。???到了下一个繁殖季，也许又会另觅新欢。

“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口。”

几乎没有什么瞒得过他过分聪明的妹妹。反之只要她想要遮掩的东西，哪怕是朝夕相处之人，也无法参透彻底。

正因如此，却也容易慧极必伤。

谢鹤臣的目光掠过湖面唯一的一只黑天鹅。在一群白天鹅的环绕之下，它的鸟喙鲜红，羽毛浓如乌木，显得格外特殊。

他沉默片刻，凝视向妹妹低垂的眼睛：“然而昭昭，你知道，总会有一只选择孤单的天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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