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這樣在白天和黑夜的撕扯中，扭曲地前行。

白天的顧盼，是那個溫柔、專業、不知疲倦的護理師。她量體溫、換藥、寫護理記錄，動作精準得像一台機器。黑夜的顧盼，則是一件工具，一個容器，用自己的身體去填補弟弟生命中那塊名為「死亡」的空洞。

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分裂。甚至有時候，當她看著弟弟的氣色一天天好轉，聽著他中氣十足地跟她鬥嘴時，心裡會升起一種荒謬的、夾雜著罪惡的滿足感。

那天下午，她剛給3-A床的老奶奶翻完身，就被護士長叫住了。

「小顧，你來一下。」護士長的表情有些嚴肅，「李主任和王醫生在辦公室等你，關於你弟弟的事。」

顧盼的呼吸，在那一瞬間停住了。

周遭所有的聲音——病人的呻吟、儀器的滴答聲、同事間的交談聲——都像潮水一樣向後退去，變得模糊而遙遠。她的世界裡，只剩下護士長那張一開一合的嘴。

李主任……王醫生……辦公室。

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，只有一個意思。

她手裡的護理記錄板「啪」的一聲掉在了地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，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。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爬，手腳冰冷得像是浸在冰水裡。

「小顧？你沒事吧？」

「……沒事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她彎下腰，撿起記錄板，動作遲緩得像個提線木偶。她沒有再看護士長一眼，轉身，邁著僵硬的步子，朝主任辦公室走去。

從護理站到辦公室，不過短短幾十米的距離，她卻走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。走廊兩旁的牆壁，在她眼裡都變成了扭曲的、沒有盡頭的白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，沒有一點實感。

……終於，還是來了。

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有這個念頭，像一口喪鐘，在反覆地、沉悶地敲響。

她甚至已經開始麻木地思考，後事要怎麼辦。火葬場的電話是多少？墓地要選在哪裡？他生前……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？

……心願？

她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
腦海中，不受控制地閃過昨晚的畫面。在那個堆滿了清潔用具的、充滿了消毒水和霉味的雜物間裡，他抓著她的頭髮，將那根硬挺的肉棒狠狠地捅進她的喉嚨，然後用一種近乎殘酷的、命令的語氣對她說：「姐，吞下去。」

辦公室的門沒有關。

她站在門口，抬起手，卻發現自己連敲門的力氣都沒有。

「小顧？進來吧。」裡面傳來李主任的聲音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像是摻著玻璃渣子，劃得她胸口生疼。然後，她走了進去。

辦公室裡，科室主任和弟弟的主治王醫生都坐在辦公桌後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，在他們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，讓他們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。

顧盼沒有坐，只是低著頭，站在辦公桌前，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。她攥緊了藏在身側的手，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，用疼痛來維持自己最後一絲的清醒。

「小顧啊……」李主任先開了口，他扶了扶眼鏡，語氣有些複雜，「先別緊張。今天找你來，是……嗯……是有一個情況，需要跟你溝通一下。」

顧盼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抬起眼，用一雙空洞的、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眼睛，看著他。

王醫生從一旁的文件夾裡，抽出幾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