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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祁渊在外间坐到天明。
案上的宫册被翻过数遍,烛泪凝在铜台上,结成一层厚厚的白痕。那页被朱笔抹去的旧档静静摊在他面前,字迹残缺,墨色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,却仍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进了二十多年前那团腐烂的宫闱旧事里。
沈兰漪,元后宫中掌香女官。
私通宫外侍卫,诞下一死胎,后畏罪投井。
死胎二字下方,另有一行原本该记录涉事男子身份的字句,却被朱笔粗暴抹去。朱墨已经褪色,边缘隐约露出半个“祁”字。
萧祁渊指尖轻轻点在那个残字上,眼底冷意沉沉。
宫册说沈兰漪私通宫外侍卫,可若真只是侍卫,何必用朱笔抹去?又何必让一个掌香女官畏罪投井,尸身还烂得无法辨认?当年这桩案子被处理得太快,快到像有人急着盖棺,生怕棺材里爬出什么东西来。
可这半个“祁”字,又太扎眼。
皇子这一辈,皆以“祁”为名。若它真是名讳残痕,便像一只明晃晃的手,硬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皇室子嗣身上引。
天色渐亮时,陆青宁进来复命。
她一夜未睡,刚从听竹轩回来,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气。见萧祁渊面前摊着旧册,她行礼后低声道:“主子,三殿下看过内廷司旧例,怀疑沈兰漪当年并非元后心腹,而是被元后提拔起来制衡慈宁宫旧人的女官。她擅制香,最初确实替元后调理头疾,但寒辛草方子被改,未必是元后授意。”
萧祁渊将宫册推给她:“让三哥看这个。”
陆青宁接过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皱起:“祁?”
“被抹掉的若是名讳,便该落在皇子这一辈。”萧祁渊声音冷沉,“可二十多年前,太子尚幼,三哥不过稚龄,我与老七更不可能牵涉其中。这个字若真指人,便说不通。”
陆青宁沉默片刻:“会不会是宗室子弟?”
“有可能。”萧祁渊淡声道,“先帝晚年,曾有几位宗亲王世子入宫伴读,其中不乏名字带‘祁’者。可沈兰漪在元后宫中当差,若只是与宗室私通,不至于让内廷司、慎刑司与东宫旧档同时噤声。”
陆青宁心头微沉:“所以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引子。”
“或者是半个饵。”萧祁渊冷笑,“让我们看见‘祁’字,便自然疑到皇子、宗室、东宫。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顺着她想给的路走。”
内室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萧祁渊立刻抬眸。
苏晚兮披着外衣从屏风后走出,长发散在肩头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。她见陆青宁也在,脚步微顿,随即轻声道:“陆姐姐。”
陆青宁垂眸行礼:“姑娘。”
萧祁渊已经起身走过去,将人拢进怀里,眉心微蹙: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醒来看不见哥哥。”苏晚兮声音还有些软哑,像是没完全清醒,“便出来看看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萧祁渊眼底那点冷意顿时散了大半。他替她拢紧外衣,低声哄道:“哥哥在。”
苏晚兮靠在他怀里,目光却落到案上的宫册上。她本就聪慧,只扫过那几行字,脸上的睡意便清醒了些。
“沈兰漪的孩子?”
萧祁渊没有瞒她:“嗯。”
苏晚兮走到案边,仔细看那半个被朱笔抹去的字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轻轻蹙眉:“哥哥,这个字不一定是名字。”
萧祁渊眸色微动:“怎么说?”
“宫册录事,若涉事者为皇子或宗室,按理该写封号、排行,或以某王府称之,不该只写名讳。尤其是这样的丑事,史官和内廷司更会避讳。”苏晚兮指尖悬在那团朱痕上方,没有碰旧纸,“这个‘祁’字,或许不是人名,而是某个宫殿、某件信物,或者某句批注里残留的字。”
陆青宁也凑近看:“姑娘的意思是,这可能是误导?”
“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半个误导。”苏晚兮低声道,“沈兰漪既然能活到今日,还能掌旧账,未必不知道我们会查宫册。她若想让我们疑心皇室中某个人,只需让这半个字被找到。”
萧祁渊看着她,眼底掠过赞许,却也有心疼。
他的兮儿,已经会先怀疑证据本身了。
“那兮儿觉得该查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