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停了极短的一瞬。“儿臣已令她在东柏堂静养，不可外。”

娄昭君特意选在这里召见，用意明显——从哪里来，回哪里去。

澄俯首垂眸，一个字都不驳。

暑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。澄翻下，还未跨院门，膝盖那旧伤便隐隐发酸。这破屋他很久没来了，小时候在此跪过无数次，挨过鞭，也趴在墙角听过父亲与人夜议事。

澄眉宇微蹙，抬眸与她对视：“不过是些市井闲言。依儿臣看，或是府中有人刻意传谣挑拨。”

他没有回。

娄昭君端坐正位，指尖匀速捻动一串紫檀佛珠。细碎的挲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
她没有看澄，只是捻着珠，让他站着。

他低看她，笑意慢慢收拢。那双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，认真得像要说什么，嘴动了动——然后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，下抵在她发。

前，我就听说过你不少事。也不算故意打听，是走在哪里，哪里都有人在传你的事。其中就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就有这个弟妹。”

娄昭君缓缓压下火气，话锋放缓，“你这次回来，那个外室安顿好了？”

澄大步走向殿门，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，像山风穿过竹梢，转瞬即逝。

再抬眸时，晨光落在他脸上。镜中人俊，锋锐，已是渤海王。

现在就是装死的时候。

他又忽然笑了声。

哪怕在外权倾朝野，回到家，也别忘了自己是谁。

澄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想起在这破屋里发生的呵斥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他明知故问，就是想让她亲说来。这间破屋，他跪够了。

澄率先醒来，垂眸望见她肩颈上那未愈的箭伤，俯下，在她眉和额间落下几个极轻的吻，像雾气拂过叶。

娄昭君把佛珠磕在案上，一声脆响，“满城皆知你为方便同她厮混，遣散东柏堂值守，拿自安危当儿戏，何须别人挑拨，我看你就是还和少时一样荒唐。”

“你城去，要多久才回来。”她声音裹着刚醒的糯，尾音轻轻往下坠。

拂晓的风携着草木香漫殿内，散了夜半余温，也来了离别前的清冷。

澄躬行全家礼后，还一直站着，站到实在忍不住了：“母妃今日为何在此召见儿臣。”

“办妥便来。乖乖在此闭门静养，别去。”他轻抚她的后背，说完转行至铜镜前，抬手扣上腰间蹀躞上的金扣。指尖在扣面上多停了一息。

“认识我之前，你还听过我什么事。”澄好奇。

娄昭君捻珠的指尖未停，抬掠过他眉，“这里拴着我和你父王起家的本心。城内华屋千厦都不如此。你父王昔年戎四方，边也有侍奉之人，可他公私分明，不会为那些人了内宅规矩。”

后来搬丞相府，就很少回来。

她看着他的睛，继续说下去：“后来在东柏堂偏殿，那天晚上——我不想提，但我还是想知。”

他不耐的整了整衣襟，稳步跨门槛。

元玉仪捶了他一下，“你笑什么。”

微凉的落在眉间，她睫颤了颤，缓缓睁开。初醒的眸底还蒙着雾，抬便锁住他的影，指尖攥他衣袂，不肯松开。

她等了片刻，只等来他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澄的表情僵了一瞬。有尴尬，有想笑，又笑不来。

行，又要翻旧账了。

他清楚什么时候该开，什么时候该装死。

她等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说。她低下，把脸重新贴回他的心。他的心还是沉稳的，没有加快，也没有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晋城郊，旧宅。

澄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李祖娥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他不想告诉任何人，包括她。它们戳在他心上最不堪的地方，想起来就烦。

晨光熹微，勾勒远山渐次清晰的廓。

他慢慢松开手指，面上依旧谦和恭顺，没有辩驳。

知辩了也没用。母妃不是来听他解释的，她是要让他听话的，从小到大习惯了。

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下抵在她发，声音很平淡：“我没有碰她。”

娄昭君微微颔首，捻珠的节奏不不

澄的脸以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
元玉仪撇了下嘴，掰着指开始数：“郑——”

娄昭君将他这副隐忍模样尽收底，语气陡然冷厉：“你如今手握全境军权，反倒浮躁失度。仲华是你父王和我亲定的嫡妻，持家守礼，从无差池。你却偏私旁支、冷淡嫡室，言传满了邺城，那琅琊公主行事张扬，邺城皆在私议，说你沉溺私情、令智昏。”

“好了，别说了。”他忽然想起孝琬之前仰着脸问他“郑大车是谁”，自己面不改地说“是个赶车拉货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