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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 高湛的月光(2/5)

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,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,像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想起。

他站起,走到溪边净手。溪冰凉,漫过指节,从指间穿过,带着细碎的日光。

他将烤好的兔递过来,混不清地嘟囔:“九叔,每次说换个山,最后都是来这儿。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。”

他懂澄,不是因为他了他快二十年的弟弟,是因为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——他不是澄的影,他是澄的另一面。

湛没有接话。他抬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,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,足上一银光闪了闪,便隐没在层叠的绿意里。

孝瑜低翻着兔,油滴火堆里,滋滋作响。他伸手揪下湛蹀躞上的小银瓶,动作利落,像过无数次。

大哥在邺城理政的那几年,母妃想他的时候就会把他叫到跟前,抱着他说,你长得最像你大哥,以后可不要只个样货。拇指过他的眉骨鼻梁,神却很恍惚,那看的不是他,是大哥。

他没有回答,溪里日影还在。

那回是李祖娥生辰,洋亲手给她上一串珍珠项链,澄从他们边经过,伸手就摘了下来,转给了元仲华。元仲华手足无措,说还是还回去吧,澄说喜就留着。

澄要赢,他便退;澄要光,他便守在暗。他懂澄,像懂自己上那个被压抑的极端。

从脚边淌过,把湛沉默的倒影冲得断断续续。

孝瑜早习惯了他这没尾的话,没想,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。

他浸了很久,才甩珠,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。

大哥不在的时候他是替,大哥回来的时候他是跟班。六哥是第二个被记住的,因为听话温顺。母妃不喜二哥,所以他不算最靠后的。但每次家宴,他仍坐在灯影暗,不说话,不抬,把酒杯转了又转。

湛把手里那截的树枝搁在溪边石上,顿了顿,“你父王这个人,从小到大,就没变过,他也不会变。”

大哥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了一把他的,力很重,像拍一匹的脖。他被得踉跄了一步,大哥已经走远了。

他没说的还有:澄想要,就去取;取不到,就夺。凡他想要,必须得到。行事有错,他不肯认,服便是认输。权势面前,任谁也不能阻碍他。他的骄狂,如明火执仗,烈焰燃过,连残灰都不屑一顾。无论对人还是对事,这是他的本质。

其实他想起了。想起那些陈年旧事。

父王笑了。

很小的时候,大哥从校场回来,浑是汗,边走边解腕甲。父王远远问“今日骑如何?”,大哥也没回,只说了句“我把他们都比下去了。”

完了,低想了想,又抬起:“那九叔你呢——你想要什么?”

他望着鸽飞远的方向,忽然在想——她收到信时,会什么表情?是在窗下读,还是倚在榻上?他收回目光,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。

说了,是在侄儿面前拆他父亲的台;也是暴了自己。

“你父王小时候,”湛终于开,声音很淡,“去哪里都要跑在最前面。有一回爬树摔下来磕破了,你祖父罚他跪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还跪得笔直。你祖父问他知错了吗?他说知错了。可你祖父一走,他就转跟我们说,下次换个树爬。”

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,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。

光从树叶间漏下,落在他攥的指节上,明灭摇曳。

他把兔翻了个面,像是又想起什么,随:“九叔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——咱俩每次闲聊,我从没跟父王提过。我知他的脾气,我不可能卖你的。”

一边往兔上洒胡椒粉,一边随:“父王那群鸽真是宝贝得。上回孝琬偷偷逮了一只玩,被父王训得哭鼻,说给了狗还不够,又打他鸽的主意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“我就纳了闷了,平时那些奏报扔不扔的,鸽倒比儿还金贵。”

湛把手指从溪来,珠滴落,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
孝瑜又问起他父王小时候的事。湛没有立刻回答,因为他发现,自己能想起来的,都没什么好事。

孝瑜没再追问,低用树枝拨了拨火堆。火星溅起来,又落下。

湛接过,咬了一:“山是一样的山,不同时候来,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
角动了一下,像被日光得只剩一痕的霜。“嗯。”他的脸在云翳下看不清表情。



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碾过去,湛一个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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