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，澄从军营回城，刚在书斋坐定，娄昭君边的侍女便来传话说：太妃请世一趟。

娄昭君没有再问。她低看了一佛珠，指尖停在第十四颗上，然后重新拨回去，继续捻。日偏西时，她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，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天气。

元仲华始终跟在她后两步远。不近不远，神温婉，目光却悄然扫过院中每角落。

她低看了片刻，将它轻轻夹妆匣最底层的一本佛经里，合上匣盖，对镜卸妆。

“仲华，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。”

笔尖在军报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写。

“阿惠，你是娘亲手带大的，什么事能瞒过我。之前懒得计较——可你看看你现在，因私废公到了什么地步。老病又犯了。”

夜，一只白羽信鸽落在丞相府书斋后院的鸽架上。

元仲华回府后回了自己院中。侍女替她卸簪时，从袖中一小片叶，落在妆台上。

娄昭君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。她推开东厢房的门，扫了一屋内陈设，又走到后院，望了望那扇闭的。她没有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，也没有试图推开。

娄昭君看了他片刻，捻过一颗佛珠。

“当初是我娄家助你父王才有今日，那些元勋都是见证。你得罪的那些人，和你舅舅是同乡同族。他们忍你，不是因为你姓——是因为你是我儿。”

“我昨日去了龙山。行收拾得不错。”

澄垂着，依旧没有开。

她看着那缕青烟散尽，才合上妆匣，起去净手。

澄的睫动了一下，仍然沉默。

他将笺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
车下了龙山，暮已沉。

簇新。

随行冯翊公主，未内院。未与任何人谈，未询问任何事。

“你已经被人盯上了。已经有人在我耳边嚼了，你知吗？满城元戎，城门值守，沿途驿所，那么多人认识你这张脸，你以为自己毫无破绽？”她捻过一颗佛珠，声音沉下去，“那些人被你用崔暹得罪了个遍，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。他们之前还想你杀崔暹，你忘了？”

镜中那张脸温婉依旧，看不任何异样。她看了片刻，重新打开匣盖，将佛经连同那片叶一起取，亲手投炭盆。

只是在前停下脚步，扶着廊，望着门上方那片澄碧的秋空，站了很久。

娄昭君没有等他行礼落座，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，抬眸看着他。

澄站在案前，淡定的没有接话。

火卷过纸页，经文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、碎裂，那片叶被卷最炽的焰心，片刻便化为灰烬。

“是。今年上的，一回开。”事伏在地上，声音发。

元仲华沉默片刻，然后轻声回了一句：“很安静。”

娄昭君没有回。她在廊旁站了片刻，忽然开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满院寂静。

事早已得了信，匆匆迎来，躬行礼时额几乎贴着地面。娄昭君没有看他，只是缓步穿过院，沿着回廊随意走着。忽而在一株桂树前停下脚步，指尖拈了片叶，漫不经心地问：“这树是新的？”

“歇够了。走吧。”

澄搁下笔，理了理衣襟。跨过晋的门槛时，心底那弦已悄然绷。

车重新好，轱辘碾过落叶，沿着山路缓缓下行。行在后渐渐隐桂树与松林的层叠绿意里。

她在前的青石板里弯腰捡起一片叶，直起，将叶拢袖中，没有看第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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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帘低垂。车厢内光线昏暗。娄昭君的手搭在膝的毯上。元仲华双手叠在毯下。车颠了一下。两颗佛珠从娄昭君指间过，谁也没有听见。

“这行倒是收拾得齐整。”她淡淡说了一句。

盯着那片灰烬在烛火里卷曲、碎裂，然后被风散。

风过门隙，带来一缕极淡的苏合甜香。

澄从案堆叠的军报中抬起，解下鸽足上的细筒，展开笺纸扫了一——太妃午后至行歇脚，未逾半个时辰。

“阿惠，你在邺城搞币改、查隐、削私兵，一条一条，砍的都是他们的利益。邺城没有兵力，对抗不了你的政令。可这里是晋。”她的声音不，却字字如铁，“六镇将士，认的是那些跟你父王起兵的元勋，不认你澄。你再荒唐放肆，只会让他们觉得——你到底是不是个英明的少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