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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个周末,以芢放学回来。以荟第一次没有迎上去,自己跑到廊下去和蒲儿玩耍。
以芢却走过来,坐在以荟旁边和她一起逗猫儿。以荟瞥了他一眼,抱起蒲儿扬起声音喊道“以苠,陪姐姐去厨房看看。”
然后她带着缺着牙的以苠耀武扬威的走了,想象着自己是一个胜利者,把她从前最爱的哥哥留在那里。
后来一天以芢都没有再找她说过话,以荟有些憋不住——她本就是个小姑娘,心里藏不住事,她要立刻控诉以芢的偏心,也要向母亲告状——她已经想好了。
以芢正坐在廊下翻一本书。以荟在他旁边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大声得说:"大哥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为什么这么偏心莞莞?"
以芢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,偏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看一样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刚刚开始重新端详的东西。然后他说:"你跟我来。"
他带她走到后院那棵桂花树旁边,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。以荟在他旁边坐下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青砖地上,碎碎的、亮亮的。
“你知道莞莞的爹娘都不在了。”以芢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稳稳的,“她爹娘没了才来的我们家。你想想,要是有一日爹娘也不在了,你被送到别家去住,寄人篱下,处处小心,处处怕出错,你还敢跟那家的孩子争东西么?你没发现,你喜欢吃那道鱼香茄子,莞莞就一次也不去夹,娘也把茄子直接摆到你面前。”
以荟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早上描红时蹭上去的墨。她嘟囔的说“她也可以挑别的吃。”
以芢看着她叹了口气又道,“你没发现,你和以苠一撂筷子,她就只吃碗里的白饭。她在大哥面前表现,在娘面前表现,自己洗衣服,不敢多吃一口饭,都是因为想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。她是妹妹,你也是妹妹。你们都小,都可着劲儿想讨人喜欢,没有谁对谁错。”以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,手掌温热干燥地压着她的头发,“可你比她有底气。你有爹娘,有大哥,有弟弟妹妹。她还有谁呢。”
“可是,”她闷声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“你给她带桂花糕,给她新钢笔,夜里打雷去她房里点灯——你从来没给我点过灯。”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瘪下去了,像一颗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的果子,皮缩了,汁水也不那么足了。她自己也没想到说着说着气就漏了。
以芢坐在旁边,没有立刻接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以为大哥是偏心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怕打雷的时候,你可以喊。你喊一声娘,娘就来了。你喊一声我,我也在。可莞莞没得喊。她爹娘都不在了,她在这个家里,谁来了她都得接着,谁走了她都得看着。她不敢出声,因为她怕一出声就添了麻烦。”
以荟低着头,一声没吭。
以芢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头顶的发旋,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“你有的东西,她都没有。大哥多给她一点,不是因为偏心她,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。“
以荟低着头,闷闷地嗯了一声。她站起来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大哥,那你以后回来先叫一声我呗,再叫别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怕被风听见。
以芢在她身后笑了一声:“好,先叫你。叫完你,你再帮我去叫莞莞,行不行?”
以荟没有回答,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以荟去厨房倒水,路过莞莞的房门口,从门缝里看见以芢坐在莞莞床边的脚踏上,手里拿着一本带插图的《山海经》,正低声念着什么。莞莞盖着被子缩在床头,眼睛半阖着,嘴角挂着一丝没醒透的笑意。
烛火把以芢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,他念一段便抬眼看看莞莞有没有睡着,见她迷迷糊糊还要强撑着听,便笑一声,说“睡吧,明日再讲。”
以荟站在走廊里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躺回床上的时候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亮亮的,像一层薄薄的水铺在青砖地上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隔壁的灯光终于暗了,整个院子沉进寂静里,只有夜风偶尔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