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。

她仍坐在床上，雪白寝衣覆至脚背，散落的长发使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弱许多。可她抬望向姜惟时，语气平静得仿佛仍在问殿上理宗务。

江离看着姜惟被血浸透的衣袖，忽然想起十年前。

“苦。”

他吩咐。

陆枢疼得蜷成一团。

陆枢面无人。

两名鬼将彼此对视，底有不加掩饰的嘲。一个灵丹尽碎的俘虏，穿着尊主亲手替她系好的寝衣，躺在尊主床上，却仍敢说自己就是宗门。

姜惟连睫都没有抬，只慢条斯理将药中的蜂搅开：“谁准你碰她？”

“喝完，我便把人送去蚀骨台。”

陆枢被丢在寝殿中央，额磕上黑玉地砖。他一看见江离，脸上的血退得净，挣扎着往后缩：“少宗主，我……我是被的。三长老拿我全族命要挟，我若不开阵门——”

“我要亲自问他，三师叔还把什么给了你。”

姜惟终于抬。

两名鬼将已经垂下，不敢再看。

陆枢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
“宗门存亡，不因一座山门。”江离说，“只要我活着，青云律便还作数。”

姜惟望着她，像是在欣赏一场早有预料的戏。他把加了的药递到她边，杯沿几乎碰上她嘴。

江离没有理会他。

江离没有接。

“加。”

江离喝完半盏，偏过脸：“够了。”

姜惟站在几步之外看她，边噙着一若有若无的笑：“青云宗都没了，还要同我讲青云律？”

姜惟没有笑她。

她十二岁洗髓时连服七日断骨草，未曾皱过眉。

药确实很苦，蜂压不住。温过咙时，姜惟的拇指抵在她下，替她揩去一药渍。动作亲昵得近乎冒犯，他中却没有笑意。

这当然不是真话。

他走到榻边，俯拿起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药，垂看了看：“为什么不喝？”

惨叫骤起。

孟绾忙去取。陆枢趁这间隙向前爬了两步，伸手抓住江离垂在床侧的衣摆：“少宗主，救我。我是听三长老的命令，我不知尊主真会灭宗，我可以替您指认——”

他没偷。

“要亲自看？”

一线黑气倏然掠过。

鲜血溅上雪白衣摆之前，姜惟抬袖挡了一下。血全落在他的袖，江离上一也没有沾到。

江离收回目光：“照骨钉。”

这一转太熟，像十年前无数盏被她随手递去的残茶，从来不曾在他那里冷透。

“私放外敌山，依青云律，当废灵，受一百零八照骨钉，再于山门前悬尸七日。”

陆枢的右手齐腕而断。

姜惟没有勉，把剩下的药接过去。江离看着他将杯盏转了半圈，杯沿恰好对准她方才碰过的位置。

殿内静了一瞬。

那时他才十五岁。

姜惟。

杯沿上没有真正的印，只有一线被药的光

他把领者的两手指洗剑石里，一寸寸碾断。事后跪在她门外领罚，膝下全是血，仍只问她衣裳有没有被脏手碰过。

那时姜惟刚青云宗三个月。外门弟把他堵在洗剑池边，他从江离晾在廊下的衣中偷一件来，以此证明他与少宗主的肮脏传闻并非空来风。

姜惟却像信了。他端着药在她面前坐下，修长手指贴住杯，以息将药重新温。那姿态称得上耐心，仿佛殿中没有跪着一个将死的叛徒，也没有两名鬼将在等他发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