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澜抬起，泪痕还挂在脸上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所以你一直都知这个秘密。”
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夕已经快落尽了，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的光，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琴键上，像一快要熄灭的界线。小宇坐在那里，一句话都说不来。他该说什么？他能说什么？

旋律慢慢往上走。她的手指开始快起来，装饰音像碎钻一样从指间落，一颗一颗地璀璨生辉。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时光——牵手，拥抱，亲吻，新年钟声里的誓言。她弹到这里的时候，肩膀微微松下来，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那些年她以为这就是永远了，以为那些幸福的画面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，没有尽。

“浩宇，你和小曼，究竟是什么关系？”

追溯不到是哪一年了，或许是她得到心中那个人之前，顾澜就会弹这首曲了。她弹得这样熟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指尖长来的，想必是她最心的那一首。这架破旧的钢琴从她国留学走后，就再没人请调琴匠来调音，现有几个音已经走了调，沙哑的，像旧嗓在唱一首老歌。

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难过，但他听懂了那首曲里的东西：有恋，有委屈，有说不的话，还有一个人把所有的酸楚都吞下、只在琴键上悄悄来的样。他觉得那些音符不是属于他的，于是他没有推门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，等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才转离开。

顾澜没有移开目光。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里挤来的：“浩宇，你看着我。”

小宇还是说不一句话。他是个无法狡辩的帮凶。他明明知一切，明明知小曼是谁，知浩辰和她之间是怎么回事，知自己在这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。他明明可以早告诉她，可以在她还没陷

对，一定是那里。小宇猛地坐直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——与顾澜对话框里的消息还是未读。他随手拿了件外，奔向旧大院的方向。

那是他第一次知这个秘密，顾澜的内心有这样的地方。在小曼现之前，在那些更复杂的成人世界降临之前，这架破旧的、可靠的钢琴，是唯一寄放她那些少女小心思的“地方”。

“那，你什么时候恋了，一定会跟我说的对吧？”她忽然开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像在试探什么。

她转过，看着小宇的睛。

顾澜的手从膝盖上下来，垂在侧，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
“他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他们在一起好像很久了。”

小宇愣了一下，了：“当然。”

之梦，它的每一个音符都在说着：情终会消逝，要珍惜当下的。

******

和他们一起骗我，为什么？”

“这样吧，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，“不如我再问清楚一。”

“我不知，”小宇闭上睛，“应该……从寒假补课开始就是。”

那些说不的委屈，那些咽下去的泪，那些她一个人在这里弹了一夜又一夜的曲，现在全都涌上来，砸在琴键上，碎成一片。

傍晚的太还没落山，橘红的光斜斜地铺在大院的场上。小宇穿过家属楼，绕过那排新了芽的冬青，远远地就听见了钢琴声。

“小宇，”她忽然开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们是朋友，从小到大都一起玩，很好很好的朋友，对吗？”

顾澜没有再问了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像被走了所有的力气，连呼都变得很轻很轻。泪终于又掉了下来，噼里啪啦砸在琴键上，发一声声闷响。

“又或者说，”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，像一琴弦绷到了最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很重，“她到底和浩辰是什么关系？”

最后一个音落下去，在空的房间里回响了很久，才慢慢散去。她坐在琴凳上，肩膀微微起伏，一动不动。

顾澜没有他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的答案。

小宇抬起，对上她金镜框之后的双眸。那双睛他看了十几年，从来都是温柔、明亮、那么地知。但现在那双睛里有泪光，红的眶噙着的是一个已经知的答案，只是在等他那句说的确认。

可是到了中间，她的手忽然重了。琴声变得急促，像一个人在赶路，又像在追什么快要抓不住的东西。她的跟着往前倾，手指用力地砸在琴键上，有一个音弹错了，刺耳地扎来，她没有停，继续往下弹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。

顾澜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攥成一个小小的拳。

顾澜转过，看见是他，手指还搭在琴键上，愣了一下。

小宇那天本想去给她送去她在育课上落下的外。他看见她一个人往大院的方向走，脚步很慢，低着。他跟在后面，没有声，跟着她穿过场，绕过家属楼，一直走到那间他们小时候常去的旧文艺室前。

“还瞒了我这么久。”她的声音在哭泣中发抖，“你

好？我是不是哪里错了？我该怎么才能让他只看我？琴声没有回答她，只是把那间旧屋填满，又慢慢散去。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小地方，没有人会来，没有人会看见。她可以把那些说不的心事，一首一首地弹给钢琴听。

小宇的呼停了一瞬。

她坐在那里，让泪自己，到下，滴下去，一滴，又一滴，把那些走过调的琴键都浸了，哭得既安静，又狼狈。

小宇愣了一下。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，亲密得像长在一起的枝桠，彼此生命里的大事从不错过。他如果恋了，当然会告诉他们。他应该，说那句“当然”。

还是那首曲。他每次路过顾澜在的文艺室都一定能听到的，后来他还特意去查过，甚至记得曲的名字：Liebestraum No.3，李斯特的之梦。

“多久！”顾澜的声音突然了，在空的房间里撞一个回声。

起手很轻。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，轻轻地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那旋律安静地来，既温柔，又平缓，像一个人在回忆里慢慢地走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——她第一次在这里下琴键，浩辰站在旁边笑她手指短，她不服气地又了一次。

可是话到嘴边，他忽然意识到不对。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？他张了张嘴，不知是该肯定还是该否定。

“这首之梦，”他说，“我很久以前就听过。”

小宇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很久了。”小宇走了来，站在钢琴旁，“只是一直没来过。”

小宇张了张嘴，声音卡在咙里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起小曼挂在他上的样，想起浩辰看小曼的神，想起那些他以为可以装作没看见的瞬间。他想起自己在这戏里的角——一个被需要的情，一个方便的背景板，一个只要不戳破就可以有一直用下去的理由。

当年的他站在门外，透过那扇蒙着灰的窗，看见她坐到钢琴前，掀开琴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始了弹奏，曲很慢，断断续续的，像在一边弹一边哭。他没有去，只是站在门外，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。

顾澜看着他，嘴动了动，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浩辰了解自己的所有，却唯独未必知自己最钟之曲的名字。她低下，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了一个音，闷闷的，很快散了。

小宇站在窗外，犹豫了一下，推开了门。

那时候她还不知，喜一个人是什么觉。后来知了，也是安安静静的，像这首曲的开，没有声响地长来，等她发现的时候，已经长满了她左，右，整个心房。

顾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小宇伸手想碰她的肩膀，又缩了回来。他什么都不了。他是个什么都不能的人，也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罪人。

“回答我，浩宇。”

“那时候我不知你在难过什么，”小宇的声音很低，“现在我知了。”

“多久？”她问。

“小宇？怎么是你，你怎么知我在……”

那个她一直反复缠绕着她却又不敢承认的答案。那个她在无数个夜反复告诉自己“不会的”的答案。以前浩辰没有承认过，她还可以骗自己；可以把那些蛛丝迹当作自己想太多。可现在，她不能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那个噩梦，终于从她的脑海里走来，站在了她面前。

几个走调的音混在一起，嗡嗡地响，像那架老钢琴在跟着她一起颤抖。那是她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时候吧——那些她不在的夜晚，那些他学会的新把戏，那些她找不到他的时刻，原来都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。他是自己的全，但原来自己却不是他世界里的唯一。

她把这几个字攥在手心里，从少女时代一直攥到现在。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珍惜，情就不会消逝，浩辰就不会走远。可他还是走远了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和别的女人分享着同一份亲密。她一个人守着这首曲，守着一架走了调的老钢琴，守着那句她以为两个人都会记得的誓言。曲还在，琴还在，誓言还在，可那个说好要一起珍惜的人，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