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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 高湛的月光(5/5)

茶褐色的眼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,没有处理,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,推到床底最深处。

然后更衣,净手,束发。

借着晨光,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。

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,背面朝上,光沉入灰。

早膳时,胡氏递过粥碗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:“这身衣裳是新换的?昨天那身呢?”

高湛接过碗,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:“沾了墨,拿去洗了。”

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,语中带笑:“那身穿着好看,以后多穿。”

高湛垂下眼,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。

他搅了很久,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
这日书斋议事,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。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,始终没有插话。待高演说完,高澄搁下笔,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。”语气随意,像在问天气。

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,“昨夜睡得晚了些。”

高澄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。

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,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。

散会后,孝瑜从廊下追上来,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。高湛脚步未停,抬手正了正臂鞲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:“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。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。”

孝瑜愣了一下,还要再说什么,高湛已经走远了。

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,自言自语:“……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。”

在晋阳宫里,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。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,步履轻缓,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,一路垂着,像不曾被翻看过。

高湛退到路边,垂首行礼。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。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,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无意的。

“步落稽,”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,“你长大了,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,少乱跑。”

高湛躬身应下。她没有等他回答,已经继续往前走了,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,对回应没有期待,因为她还有高演。

高湛直起身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方向。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,什么也没看。

当天夜里,高湛躺在床上,胡氏已经睡了。

月光洒在枕边,和昨夜一样。他没有起身去廊下,只是侧躺着,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,像水,像流逝的岁月,像什么都会被冲刷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
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,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,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,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“兄须,何容惜”。

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,从来就没有如果。

高澄这把火,只暖她一个,却灼伤了所有人。

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,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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