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意识到失态，复又直起，整了整衣袍，神重归冷静。

他静静看着于蘅，那一瞬，他几乎确定，她已看穿了他的全意图。

她抬起，直视婴。

婴低声。

婴从未听过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语，更有奇者，这言语竟自一纤弱女中。

“妾不知。”

她语气稳如苍茫夜，带着对黎明破晓的希冀，字字清晰。

“《诗》云，‘战战兢兢，如临渊，如履薄冰。’然临渊者，尚可退，履冰者，尚可止。今大王后已无退路，既无可退，便唯有向前。”

“妾愿助大王。”

婴抬眸。

于蘅静听片刻，随即伏长拜。

“大王所忧，妾亦忧之。然大王有一语，妾以为未尽。”

见婴不语，于蘅继续晓解。

她也要为自己争一线未绝之天命。

只是这一步无论成败，对她而言都不会再有原路，甚至能够活着都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
婴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着于蘅。

但这个念很快被他压下。

“妾本无德，不足以事新朝。昔侍扶苏公，虽无名分，然受其恩在先，不敢忘旧。”

“今若大王得安宗庙社稷，妾愿，不为他去，只为扶苏公守一盏长明。”

声音清，如山间细泉，却克制得近乎平静。她低着，借影掩去底神。若再近些，便能看见那双眸中并非纯然天真，而是极浅的审慎与防备。

殿中灯火轻晃，于蘅缓缓抬，神幽婉。

于蘅知，婴先发制人，在赵尚未弑君之前，便抢先下手将其除去。至于今夜密召于蘅的用意，恐怕早已将她一并算这场秘谋之中，视作行刺之局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若非时局至此，这样的人，本不该在此地。

上月刘已关中，天下局势急转直下。赵弑二世胡亥，借帝玺自立，然群臣不附，又逢异象震动，畏惧人心与天意，遂弃帝号之念，转立婴为王。

看宗庙之礼将至，婴心知，这几日，或许便是生死之期。

婴开：“于姬可知，孤为何夜密召你至此？”

“今日之举，不是求生，亦不是求死，而是争一线未绝之天命。”

于蘅伏于席上，郑重再拜。

扶苏。

“真正必死的，不是大王，是坐而待毙之人。赵既已执天下之柄，大王退一步，他便一步，再退一步，他便得寸尺，恐将取大王命。”

她声音很轻，却掷地有声，在咸将死的空气中惊起阵阵涟漪。

“赵立孤，非为秦也，特假孤之名耳。今又促孤赴宗庙，孤思之再三，其心岂在祖宗？不过使孤步胡亥之后尘。既知必死，又何必引颈待刃。”

于蘅轻轻摇。

然而其称王之心未绝。

“必害我。”

“若事成，妾有一请。”

“如此，亦不负来。”

殿内一时寂静。

“大王说&039;既知必死&039;，妾却觉得未必。”

甚至，他一瞬间生一个极轻的念——若天下稍安，他或许会将她留在中。